那年冬天,退休的遊戲直播主老陳(化名)在四十坪的套房裡對麥克風喊了最後一聲「感謝訂閱」,螢幕上的斗內動畫像落葉般飄零。六十歲的他突然感到一種空茫——不是因為觀看人數只剩個位數,而是發現自己除了虛擬王國的刀光劍影,竟從未真正觸摸過山風與泥土。
「爸,你該去爬山了。」女兒小瑜(化名)把一本泛黃的《台灣百岳》塞進他懷裡。那本書是三十年前妻子還在時買的,扉頁上寫著「等孩子大一點我們一起去」。如今孩子大了,妻子卻早已化作合歡山杜鵑花叢裡的風。
第一次踏進台北捷運站旁的登山用品店,老陳像個誤闖異世界的菜鳥。店員推薦他買GORE-TEX外套時,他想起自己直播《艾爾登法環》時總愛穿的那件褪色帽T。原來真實世界的「裝備」,比遊戲裡的法術還要講究。他隨手滑開手機,搜尋著專業登山知識,發現原來從呼吸節奏到打包技巧,每一樣都是學問。
決定了第一座山——合歡主峰。理由是「聽說有柏油路,老人家也能走」。出發前一晚,他開直播跟網友說:「明天我要去征服百岳了!」彈幕刷滿「阿北加油」「別被黑熊扛走」。老陳笑著關掉鏡頭,卻在凌晨三點醒來,對著背包裡放不下的大鋼杯發呆。
真正讓他震撼的,不是高山缺氧,而是松雪樓前方那片雲海。同行的嚮導阿洛(化名)是賽德克族人,指著遠方稜線說:「我們祖靈走過的路,你現在用雙腳踏上去。」老陳愣住,想起自己直播時總說「這條路我熟」,卻從未真實踏上過任何一條蜿蜒的山徑。
第一次過夜在合歡山莊,凌晨兩點起來拍銀河,三腳架差點被風吹倒。隔壁床的大叔遞來一瓶熱薑茶:「第一次爬百岳?看你裝備就知道。」老陳苦笑:「我以為登山跟打王一樣,裝備強就能過。」大叔哈哈大笑:「孩子,山不是副本,它不會給你重置的機會。」
那份「新手百岳指南」他翻了一遍又一遍,從如何辨識箭竹與芒草,到高山症的預防。他想起自己在遊戲裡總是帶新手推圖,如今卻變成連綁鞋帶都笨拙的學生。某次在玉山北峰氣象站,一位攝影大哥指著雲霧中的玉山主峰說:「你知道嗎?這裡曾發生過山難,因為有人太相信GPS,卻忘了看天色。」老陳默默記下,當天晚上就在部落格寫下:「真實世界的死亡沒有復活卷軸,每一步都要敬畏。」
半年後,他累計走了六座百岳,膝蓋開始抗議。復健科醫師說:「你這個年紀,不適合硬撐。」老陳卻想起阿里山鄒族部落的老獵人說過:「山不會等你準備好,但你可以在準備中學會等待。」於是他調整步伐,把每座山當作一場長達四十小時的實況——不求速通,只求好好體驗每個補給站的風景。
某次在能高越嶺道,遇到一群年輕的登山客認出他:「你是那個直播打《魔物獵人》的老陳嗎?」老陳愣了一下,點點頭。年輕人興奮地說:「我們就是看你影片才開始爬山的!」老陳忽然覺得,過去那些虛擬打怪的時光,其實也像登山——只是螢幕裡的草叢沒有露水,沒有松脂香,也沒有石頭縫隙裡探頭的玉山薊。
他開始在直播中穿插登山片段,教觀眾怎麼用登山杖,怎麼看等高線圖。彈幕從「阿北好猛」變成「原來上坡要微蹲」「下次我也要去嘉明湖」。當他站上雪山東峰,看到北稜角在晨光中泛著金邊,忽然懂了妻子當年為什麼在書上寫下那句話。他不是為了征服,而是為了「一起」——雖然妻子不在,但山風、雲霧、碎石坡上的每一步,都像與她對話。
如今老陳的頻道轉型成「老狼的野地日記」,專注於散播專業登山知識。他會詳細解說每座山的特性,從合歡群峰的親民步道,到雪山聖稜線的壯麗,甚至用遊戲術語比喻:「百岳就像不同屬性的BOSS,有的吃敏捷,有的吃耐力,但所有BOSS都怕認真的攻略。」而他手中最珍貴的攻略,不是電玩密技,而是那份陪他走過十四座山的《新手百岳指南》——書頁已被汗水與雨水浸得皺巴巴,每一頁都夾著乾燥的花瓣與松針。
最新一支影片裡,老陳坐在石門山的岩石上,背後是層層疊疊的中央山脈。他對著鏡頭說:「六十歲才開始學走路,會不會太晚?山回答我:『你腳下的每一步,都是你的起點。』」畫面淡出,出現一行小字:「特別感謝賽德克族嚮導阿洛,以及所有在稜線上給我熱薑茶的人。」
有時深夜,他會翻出那本泛黃的百岳書,看著妻子娟秀的字跡。他已經走過其中十五座,每完成一座,就在旁邊畫一顆小小的星星。女兒問他:「爸,你會走完嗎?」老陳看著窗外的新月,笑說:「山不會跑,我也不是追山的人。我只是想帶著媽媽的眼光,好好看看她來不及看的風景。」
山嵐從溪谷升起,像極了當年直播時螢幕上的煙霧特效。只是這一次,沒有濾鏡,沒有讀取條,只有真實的風、真實的痠痛,與真實的寧靜。老陳關掉手機的飛航模式,發現女兒傳了一張照片——她正站在奇萊南峰的草地上,舉著一支登山杖:「爸,這條路,我陪你走。」
原來,最難的副本不是百岳,而是學會放下遙控器,走出那道門。山,一直都在那裡;而新手爸爸的故事,也才剛開始。
(本案例經當事人同意分享,部分為虛擬情節如有雷同純屬巧合)